一
    我睁开眼看见你，闭上眼看见你们。
    你背着大包小包，提着拉杆箱蛇皮袋，挤上汽车，挤上火车，目送远去的田野村庄市镇，你兴奋牵挂忧虑，还踌躇满志。
    你把自尊青春血汗与精气洒在异乡，回到乡下——那印第安人的保留地,老在那里，死在那里，烧成灰烬，埋进泥土。
    你走遍每一座城市，作遍每一家工厂，住遍每一间出租房，依然没有立锥之地，又远赴中东南非。
    你是自己国家里的外籍人。呵呵，根本不如，怎么可以把你和那金发碧眼的人相比呢！
    你满身泥浆走在大街上，面对你亲手筑起的城市却满心砸烂他。
    你惯于对着显示器打手枪，现在“IE找不到该页”，用代理也无用。
    你搞定一个个MM，在公园，在街角，在河边或者旅馆，然后删除好友，仍孑然一身。
    你说：“爱是羞答答的性，性是赤裸裸的爱。”
    你对网友说：今天不睡了，明天再睡，零点以后不是明天了吗？ 
    你呆呆地看着电脑，什么也不做，离开了更无聊，一直呆到最后一个网友下线。
    你在一个个网站注册，浏览，搜索，直到眼睛红肿模糊，脖子酸痛。
    你两天两夜不停的玩网游，花去金钱时间和青春，打到就九十分，赚了几百元。
    你梦见捡钞票，一张一张，还了房贷，多么高兴。醒来一睁眼就是一百元，每天一百元的按揭。
    你攒啊攒啊，去年可以买三十平方，今年只够二十五。
    你在聚会中豪饮，与每一位干杯，烂醉如泥或是装醉，喋喋不休或是失声痛哭，为那逝去的韶华，遗忘的梦想，未了的遗情，茫茫的前路。曲终人散时分，夜灯映着你蹒跚孤单的身影，拉长又缩短，
    你的灵魂迷恋那白色的诱惑，肉体已成糟糠。
    你立在街头，坐在玻璃窗后，在粉红色灯光下暧昧的浅笑，放倒无数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。
    你在路边摆摊，或是推着小货车，招呼着顾客还张望着四周。那穿制服的呼啸而来，把你驱赶关闭禁止。如果360安全卫士不请自来，而且无法卸载，怎么办？
    你游荡街角，兜售三星诺基亚，都是偷来的。
    你出生就被确认自私娇惯无力无责任感，是问题孩子，不许上网，不许玩游戏，不许谈恋爱，不许犟嘴，最后，你离家出走。
    你学绘画，学钢琴，学书法，学英语，学电脑，却只爱上网游。
    你怒气冲冲又小心翼翼的写博客发帖子。
    你青春的容颜和旺盛的精力毁于劳役和压力，那二十一点的工厂和公司仍然灯火通明。
    你年轻的豪气与执着的自尊沉沦于道德秩序，沉沦于旧的庙宇与新的大厦。你在街道的天桥上哭泣，在写字楼的窗口边哀叹，你已不认识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。
    你父母毁于狂信，你祖父母毁于蒙昧。为了一点粮食，一代代人生来又死去。
    你生于崭新的时代，摆不脱古老的咒语。
    你在幽暗潮湿的隧道里徘徊。是闷着头就这样过？还是打个响指，一脚踢开那破门？你不知道。
    你这失语的一代。
    你去死，死在小屋里是懦夫，死在大街上是罪犯。
    你决心做人，不做傻子，也不做混蛋，尤其不再装傻。
    你是一个骄傲的人，决心不再侮辱自己，哪怕人人自辱。
    你在卑贱中追寻优越感。
    你像一条蛇，在天堂兴起波澜。上帝夺得一个园子并园子里的农夫，农夫勤劳耕作，上帝和众天使寻欢，你却去坏上帝的好事，打扰农夫的安宁。

二
    你们拿着放大镜，手握铁钩，在那座废墟里扒来扒去，发现一块碎玻璃就欣喜若狂，宣称它闪烁着世界文明的曙光。这废墟有一个名字：“国垢”。
    你们自称拓荒者，其实是拾荒人。
    你们为一位死人塑像立碑，每年朝拜，只因为他曾经率人杀死了你们的老祖父，强夺了你们的老祖母。他的名字叫做：黄帝。
    你们自称是龙的传人，这野兽有马头，鹿角，蛇身，鹰爪，称为：龙。唉，只是些食腐的蛆虫和吸血的蚂蝗。
    你们心中有一堵墙，那东方的马奇诺，有残暴和愚昧构筑，却只有遮挡自己双眼的高度。弯弯曲曲爬满你恐惧怯懦的脸，如阳痿的阴茎。
    你们珍藏崇拜着自己的锁链和屈辱。
    你们生来就是奴隶，活着不断叩拜，死去算是祭神。
    你们在珙桐县寻根拜祖，大槐树下手捧黄土遐思万千，这时你们的同胞却在附近的黑砖窑里度日如年。他们吃在大院里，睡在大院里，累死被打死在大院里，他们羡慕着看护他们的恶狗。
    你们在曲阜祭拜，搞出一处处闹剧，有人得了名，有人得了利，有人名利双收，唯独脏了孩子们的眼睛。
    你们把那偏方煎熬，一剂又一剂，一疗程又一疗程，治死的人和治好的人一样多。但无论如何，并不妨碍银子花花的赚。
    你们留长须穿唐装着汉服，招摇过市，偶尔还做客电视台，一脸神圣，忧心忡忡。
    你们咀嚼《论语》，《庄子》，《红楼梦》，分析归纳考证附会，终于得出结论：这积垢仍散发着新茶香。
    你们送孩子读《三字经》，《百家姓》，那些他们十五岁也不会懂的东西，他们的老师是孔乙己。
    你们欢呼，指责，宣扬，抹灭，于是我们的玫瑰陈宝莲血溅街头，张国荣决然而去，南怀瑾季羡林却还活着！
    你们和偏方古籍旧瓷灰陶做爱，大声呻吟却没有快感，也没有一个孩子出生。那古董在商人手中是干净的钱，在你们心中只产生霉变的思想。
    你们这些老头子，即使年轻也装老，一手拿大棒，一手端脏水，看见陌生的东西，嗅一嗅，如果没有那种陈年的腐臭，必泼出脏水，乱棍打死。
    你们把那破庙装饰一新，贴的金碧辉煌，引来香火不断，赚的盆满钵满。你们这些爱国贼，全然不见异地高耸的大厦。
    你们齐声叫骂这几行字，以及写下它的刘燕宾，因他撩起了皇帝的新衣。
    你们在一片凹地中，这凹地中有几座小丘，其中两座叫做孔子，庄子。你们宣称在这沙丘上建造世界第一的高楼。虽然自己也觉得可笑，总可以骗几两银子。
    你们世代生息于此。在凹地的深处，干旱而贫瘠，生长一片叶子需要一百个春天。这叶子五百年不会落下，落下后五百年还不会腐烂。地面上就铺满未腐的枯枝败叶。
    你们所在的地方曾是实世间的顶峰，是世界的中央。它并非因塌陷而陨落，而是因静止而黯淡。当异地相继隆起，新大陆兴起新文明，这地方就没落了。
    你们在这地方没落之后，还不知晓，知晓后还不承认，承认后后还不完全承认，完全承认后却总是修修补补。从未推到重来。
    你们在自己最高的小丘上，依然望不见别人的山脚，于是转而赞叹小丘的美，赞叹它的神秘精致小巧与整齐划一。
    你们爱的那样心虚，那样无奈，那样绝望，那样弱不禁风，那样易水不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三
    现在，我不得不承认，
    那些改变了人群的事情也改变了我，
    而我本认为自己有多特殊。
    这一点，令我释然，
    原来我并不变态，
    也令我悲伤，
    原来我绝不会成为一个英雄。
 
    最初，我多么乖啊人见人夸，
    我的名字叫宾，远房亲戚给孩子取名“超宾”，
    要孩子将来比我更乖，
    关爱威吓与雷锋那张蠢脸包裹着我。
    我一心向往我现在恶心的东西，
    我满心献出我所有。
 
    直到看到地上的阴影，
    并顺着阴影窥见上帝金黄的尾巴。
    于是我发狂般的咀嚼每一部圣经，
    结果不再相信上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。
    我曾以为是使臣败坏了他的面目，
    却发现上帝本是魔鬼的化身！
 
    其实，上帝最初也不坏，
    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大活人，
    因为过分的贪欲和狂想，
    才做自欺欺人的勾当。
    迷信玩大了成了宗教，
    宗教玩大了成了神权，
    于是，神棍混成圣人。
 
    这些真相让我疯狂，
    我想把自己脑袋一切四块八块！
    用大锤砸碎丢进河沟！
    我又一头钻进书堆苦读冥想，
    思而不得，就骑车穿过田野城镇，
    看着大地念着古诗想着存在主义数日不归。
    堕落者变态狂破烂货流浪狗就是我！
    反正无所谓了。
    我活着，不顾生前恶名当头，
    我死去，哪管身后洪水滔天！
   
    曾给孩子取名超宾的那位说：
    原来看你是条鱼，谁知是个虾呢。
    呵呵！
  
    我在电闪雷鸣的黑夜，
    向着把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昼的闪电怒射精子！
    为何要亵渎所有的神并你自己呢？
    谁让他欺我至此而我又轻信至此呢。
 
    为何人群齐呼冲锋，
    陷阵只有你一人？
    为何说好去游泳，
    唯独你忘记捉鱼？
    为何人群都拿奖金，
    而你只有奖状？
 
    行列高喊立正，马上散去，
    我是否应该会意，
    也潇洒的转身？
 
    时光如朽木腐烂成泥。
    我痛亿往昔，
    也曾把许多人伤害，
    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是为了自己。
    想到这些，我才略感欣慰。
 
    我转而求助弗洛伊德艾略特直至希尔博士，
    略有所得也无大益。
    别人得以救赎的那根绳，
    未必不是你颈上的那根索。
   
    一只迷途的蚂蚁走到最后，
    也可找到回家的路，
    找不到，也必有归宿。
 
    后来，不再想做什么，
    只想，我能做什么？还有
    我不得不做什么？
 
    也没有了所谓的准则，
    做过了，无法也不必追悔，
    将要做，就没有对错。
    我为，故我是!
  
    我决定用头走路用脚说话，
    与你何干呢？
    我和你决定从此居住树上，
    与他何干呢？
    我们三人不再吃面包只吃电池，
    与第四个人何干呢？
    我对人还有什么要求呢？